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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烈火与狂怒”:其人已抽掉美战略稳定根基

2017-08-11 14:08:05       来源:中国南海研究院

美国总统特朗普又创下了美国外交的一项历史纪录。8月8日,他对记者说:“朝鲜最好不要再威胁美国,否则将面对这个世界从未见识过的烈火与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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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对记者说:“朝鲜最好不要再威胁美国,否则将面对这个世界从未见识过的烈火与狂怒。”视觉中国 图


在美国外交史上,如此攻击性的总统外交话语是罕见的。即便是在1962年核大战阴影笼罩下的古巴导弹危机前夜,肯尼迪总统对苏联的警告也没有如此露骨。最接近的是1945年杜鲁门总统在美国对广岛投下原子弹后要求日本投降的讲话。当时,他说,如果日本不投降,“他们将面对来自空中的毁灭之雨,这是这个世界从未见识过的。”但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战略背景与现在的美朝核边缘政策的背景完全不同:美国是正义之师,日本是侵略者,美国对日本具有绝对军事优势,而且日本没有原子弹。


“烈火”、“狂怒”与美国的战略信誉


那特朗普为何要如此威胁朝鲜?


8月5日,联合国安理会全票通过针对朝鲜的新制裁,禁止从朝鲜进口煤、铁、铁矿石、铅矿石和海产品,限制朝鲜外贸银行的交易,并禁止朝鲜增加在外劳工。这项严厉的制裁将减少朝鲜三分之一的外贸收入(10亿美元左右)。为此,朝鲜威胁说要动员举国之力进行实质性报复。与此同时,美国情报机构判断朝鲜已经拥有近60枚核武器,而且已经把核弹头小型化到可以用洲际导弹发射。特朗普对朝鲜的“暴怒”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作出的。朝鲜则针锋相对,表示正在制定对关岛周边海域进行导弹试射的计划。


问题是,特朗普政府真的会对朝鲜释放这一“怒火”吗?特朗普的用语——“烈火”与“狂怒”——似乎是在暗示核战争。美朝核战争真的是可以想象的吗?


很多人会认为,这只不过是特朗普反常的外交风格的体现而已。这种言论虽然过火,但既然他有发表情绪性强烈的言论的习惯,也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了。这种不把特朗普言论当回事的态度现在非常普遍,说明特朗普政府下的美国外交出现了严重的战略信誉缺失的问题。


战略信誉的根基是言行一致。但在朝鲜问题上,特朗普言行不一的情况极为严重,只有威胁的话语,没有付诸实践的行动。


比如,今年1月,他曾发推文表示不会让朝鲜发展出能打到美国的洲际导弹,似乎给朝鲜划出了一条“红线”。但7月,朝鲜直接挑战这一“红线”,两次试射能覆盖美国本土的洲际导弹。此外,国务卿蒂勒森和其他政府高官都曾表示“所有选项都在桌上”,暗示并不排除军事行动。但外界很难相信对朝军事行动具备可行性,因此认为这一威胁与其说是对朝鲜的有效威慑,还不如说是对美国战略信誉的实际伤害。


4月还发生了“卡尔·文森”号航母乌龙事件。在特朗普宣布美国已经向朝鲜派出了“卡尔·文森”号航母领衔的“无敌舰队”的时候,这一航母舰队其实正在驶向距离朝鲜半岛3500英里的印度洋,准备与澳大利亚海军进行联合军演。这一事件是特朗普政府决策缺乏协调的结果,但对美国的战略信誉也是一大打击。


在这次特朗普以“烈火与狂怒”威胁朝鲜后,克林顿时期的国防部长、美国首屈一指的核战略专家佩里忍不住发推文表示:“核威慑只有在威胁被认为可信的情况下才是有效的,咆哮只会损害我们的国家安全态势。”之后他发表了一个简短声明,认为美国不应作出“虚张声势的威胁”,因为“虚张声势的威胁”只会降低战略信誉,并减弱美国实际上想要作出的威胁的力度。


美朝将走向和解还是军事冲突?


那么,是否可以说特朗普针对朝鲜越发火爆的威胁的后果,只是对美国战略信誉的打击,而没有引发美朝冲突甚至战争的风险?这种想法能提供某种战略慰籍,但却是片面的。有两个原因至关重要。


首先,战略信誉是个奇怪的东西。在不同的条件下,它既能提供战略稳定、缓和局势,也能导致战略对抗和冲突升级,其具体效用取决于其所服务的政策内容。在当前美朝关系的情况下,朝鲜和其他一些国家可能不会把已经失去战略信誉的特朗普的威胁当回事,但特朗普政府的高官和美国战略届的精英可能不会这么想。美国安全部门——特别是国防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反而会认为在这个时候应该加强战略信誉。


加强战略信誉无非两个渠道:修改言论或者修改政策。特朗普政府以国防部长马蒂斯、国家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和国务卿蒂勒森为首的安全和外交班子是头脑冷静的,这是其一大资产。但问题是,他们能否说服特朗普控制其言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又想加强战略信誉,他们只能拿政策倒贴言论。在这种情况下,政策跟着言论走,如果言论不理性,政策也将变得不理性,最终可能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特朗普多次表示不会让朝鲜具备能打击美国本土的核能力。外界可能认为这只不过是他的空头威胁,但他毕竟是美国总统,很难想象马蒂斯和麦克马斯特不会因此而制定对朝军事行动的预案。而一旦外交努力被所谓的军事需要所代替,冲突的边缘就会越来越近。第一次世界大战即是这一悲剧性的战略态势演变的明证。


其次,假设特朗普的言论的后果仅限于对美国战略信誉的伤害,他的战略班子也没有想要加强信誉的打算(或者因为无法限制特朗普的言论或者因为他们认识到政策被言论牵着鼻子走的危险性),军事意外和冲突的风险是否就没有了呢?也不尽然,因为除了战略信誉外,影响当前美国外交的还有另一个关键性因素:特朗普本人的不确定性。这一美国最高决策者个人倾向的不确定性的影响恐怕不比美国外交信誉的影响低。


美国媒体报道,特朗普这次“烈火与狂怒”的威胁完全是其即兴之举,并未经过内部政策讨论。想象一下,如果下次朝鲜威胁要用核导弹攻击华盛顿,特朗普是会克制还是会暴怒?外界只能猜,因为他的不确定性已经抽掉了美国战略稳定的根基。


战略信誉和特朗普外交的不确定性是当前美国对朝政策的两个关键因素。这两个因素对实际政策的影响并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多种可能性。它们既能导致美朝对抗的加强甚至冲突,也能创造美朝和解的条件。特朗普是否会对朝鲜释放军事“怒火”?这一可能性是存在的,虽然我们并不希望美国走到那一步。


此文发表于《澎湃新闻》


作者系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 张锋